为天地立心的壮志消磨了，为生民立命的理想被打击了，为往圣继绝学的心意落空了，为万世开太平的迷梦也破碎了，知识份子对官场起而轻视、继而厌恶，终而远离，从企图一展鸿图到决心步入隐途，投入山水的怀抱。那里，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，只有物我相融的自然景物；没有倾轧纷争、刀光血影，只有令人忘却荣华富贵的山水隐居之乐。於是，涟漪不起，漩涡不再；当星已莹淡，月亦自掩；受挫的知识份子似一朵既丧失馥郁又丧失形态的百合；没有任何理由也无须任何理由，只是拼命存在着。王安石〈即事〉诗：

        经暖草如积，山晴花更繁；纵横一川水，高下数家村。

        静憩J鸣午，荒寻犬吠昏；归来向人说，疑是武陵源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田园诗中，此诗并无特殊之处，花草、河流、村落、J鸣犬吠，皆属寻常，但为何到了王安石笔下，便有一GU特别的魅力？

        诗人本身即有忧国忧民的情怀，此诗也展现了他对民生疾苦的关心，当他的变法革新抱负经多年奋斗终难实现、又不愿与黑暗官场同流合W时，便产生归返山水的消极退避态度，以此寻求心灵上的慰藉：白云来去，牵动遐思，流水潺潺，支撑疲惫，那些曾经拥有的、曾经失去的、所有的获得与失去、荣耀与羞辱、永恒与刹那，全化为山水间唯一孤独。这种心境，不正是多少山水田园诗创作的背景吗？这种情怀，不也正是多少失意文人的写照与心声吗？但是，怡人的山水，生意盎然的景物，时时诱发的反而是不能一抒经世济民之志的苦闷和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 由於儒家救世情怀在知识份子身上烙下深深的印痕，使得他们即便退隐於山水之间，也关心民生、情注社会。陶渊明作品〈咏荆轲〉、〈咏三良〉、〈读山海经〉强烈的救世意识仍然洋溢。王禹偁写道：「愿得人间皆似我，也应四海少荒田。」两句充份展现了他蒿目民间、改良社会的热情。人，其实没有自已想像的那麽伟大，人也绝对没有自已想像的那麽渺小；当然，这种热情很容易被现实社会环境浇冷水，不过范仲淹完全不以为意：「居庙堂之高，则忧其民；处江湖之远，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、退亦忧」他是真正发扬了孔孟进退之道的正确内涵。

        救世不成，退而隐之，修善己身兼关心民生，以待来时。知识份子终於在儒道思想中取得了人格张力平衡：儒家把人带入社会，道家把人带回自然；儒家是解决社会问题的，道家不能解决社会问题，但道家可以使人忘掉该解决的社会问题。虽然忘掉该解决的社会问题绝不意谓着该解决的社会问题已被解决，但道家这种JiNg神境界，正符应了传统知识份子既无力改变现实又无法改变的无可奈何心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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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白居易〈冷泉亭记〉：「眼目之嚣，心舌之垢，不待盥涤，见辄除去。」於是，范仲淹登岳yAn楼，有「心旷神怡，宠辱皆忘」的理情调气之感；苏轼游赤壁，抒发「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感sE，取之无尽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」的高妙生命情怀。人各有悟，自悟自得，两忘山水里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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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细读中国古代田园诗，在欣赏了一幅幅如诗如画的怡然田园景像後，在领略了令人赏心悦目的种种农家风情後，让我们不要忘了它们背後，有着些许知识份子的无奈与惭愧、热情与悯Ai；有着太多太多农民的眼泪与呐喊、忧心与苦难。一千两百多年前，忧国忧民的诗人杜甫看到「处处鬻儿nV」的惨况，提出了「此曲哀怨何时终」的问题。何时终呢？杜甫後四百年，范成大笔下又有「室中更有第三nV，明年不怕催租苦」的哀凄。何时终呢？范成大之後不到一百年，李思衍又告诉我们爷爷卖孙子的悲剧。何时终呢？又过了一百年，於谦还写下「老翁佣纳债，稚子卖输钱」的悲恸。何时终呢？於谦後三百年，清代诗人李骥元记录了「西安饥，鬻nV者以斤计」。当白居易〈轻肥〉诗中有「是岁江南旱，衢州人食人」的惨烈，但一千年後，鲁一同作〈荒年诗〉五首，其中仍有令人触目惊心的诗句：「戒人食牛人与畜，不见前村人食人！」从唐朝到清朝一千多年，一千多年来，这片古老的土地上，苦难竟是以「回圈」方式出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少多少世代以来，农民供养了这广大土地的所有人民，他们纯真、朴实、勤於劳动而不怨天尤人，安份守己而乐天知命，他们是那麽逆来顺受，令人疼惜与Ai护，令人值得尊敬。但是，他们却被剥削、被压榨、被欺负、被这个、被那个，用血汗和泪水供养别人，换来的只是苦难，他们代表封建社会下层人民被牺牲的呼喊，他们象徵广大中国人民的民族X。从一个传统农夫眼里，你可以看到一个民族的柔顺与刚毅；在一个传统农夫身上，你可以看到一个民族所负载的辛酸与羞辱。今天，当我们陶醉于中国文学灿烂辉煌的篇章时，当我们以文化历史自豪时，我们千万不要忘记：多少千千万万的劳动人民，他们是辉煌下的灰烬；多少千千万万的下层平凡百姓，他们是自豪背後的卑微与屈辱，让我们给卑微一点尊敬，让我们给灰烬一些怀念，他们代表的，才是真正的中国人，他们象徵的，才是真正的中国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竹语作品《王竹语散文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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