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难忘的一对情侣

  她生病了，他来看她。床头的病人资料写着她八十一岁，他的年纪呢？他脸上的皱纹和满头白发已给了我答案。

  他行动不便，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，手扶着床，慢慢地坐下。一句话也没说，用微微颤抖的手，拿出一个热水保温瓶，用手握住瓶盖，慢慢转开；再用双手将瓶身微微倾斜，慢慢倒水；水洒了，但他轻轻拿着瓶盖，伸手往前，示意要她喝些温水。

  她原先躺在床上，身微向右倾，左手撑在床上，右手肘顶住，双膝微弯，左脚努力蹬一下，半坐而起；他右手持水，左手伸出去拉她的右手，努力往自己身T一拉，她坐了起来，慢慢伸出微微颤抖的手，将水接过喝了。

  我可以想见，六十年前，他们新婚的甜蜜喜悦；五十年前，他们有了孩子後的压力和负担；四十年前，他们共同携手共渡中年危机；三十年前，他们有了第一个孙子的欢乐和满足；二十年前，他们步入老年後的相互扶持。

  她轻轻咳了一声，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，还是颤抖的手，还是慢慢的，他把塑胶袋拿掉，撕了一小块，右手喂她，她伸出左手，握住他那颤抖的手，将嘴凑上去，把面包吃了，一口一口的，慢慢的。

  我想，他们将两千多年前《诗经》中的「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」的理想，做了最动人的重建。这样的画面，新新人类的恋情中找不到，这样的深情，新新人类不懂，这样的一路相伴始终无怨无悔，新新人类无法想像。

  面包吃完了，两人端坐凝望，相对默默无语。凝望中，时间凝住，对他们而言，一切都凝住，一切都有意义，一切都无意义，他们自己就是义意，他们自己创造义意。

  最後的画面彷佛电影里的停格，停格後的画面像极了一幅油画：光线，人物的线条，脸上的表情，表情里的深情，那是美的画面，那是我最难忘的一对情侣。